水库，不是你想跳就能跳的

大河网记者 宋向乐

刚过完大暑的郑州，热浪蒸腾。

尖岗水库岸边，数十块警示牌在阳光下反着光——“坚决远离水库，铭记生命至上”“郑州市饮用水源地，禁止游泳、禁止钓鱼、禁止划船”。字迹醒目，语气严厉。然而就在这些牌子脚下，防护网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，有人把泳衣挂在“安全教育记心中”的提示牌上，一家老小在齐膝的水里笑闹戏水，那些警示牌成了背景板。

这片7500余亩的水面，不是游乐场，不是游泳池，它是郑州市的“大水缸”——一级饮用水备用水源，承担着数十万市民的应急供水重任。

而那些在水中欢笑的人，脚下的地形正张开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
尖庄水库是郑州的一处水源地。

地形、天气、法律，每一条都是红线

地形：向前一步，就是深渊

尖岗水库不是一般的“湖”，它是山体型水库，库底呈“V”字形，整体像一个斜坡立斗——沟深坡陡，最深处约20米，坝前水域水深17至20米。

尖岗水库巡查员张金锋说了一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：“站在水边往前走三步，水底就会呈现断崖式的下降。90%以上的区域，向前1米就是3米断崖。”

水利花园区域是不少人选择的“入库捷径”。近岸极少部分水深在1米以下，但大部分水域向前走2米水深就骤降至3至5米。看着是浅滩，踩一步就是悬崖。

更致命的是水底，库区水底大部分区域被水草覆盖，有些水草近5米高，“又密又高，对下水游泳的人很不友好”，野泳者一旦被水草缠绕，惊慌挣扎只会越陷越深。水底还有乱石和淤泥，湿滑无比，踩上去根本站不稳。

这不是“水深危险”四个字能概括的地形，你以为站在安全的地方，其实脚前一步就是生死之界。

天气：暴雨如注，水库变脸

7月的郑州，强对流天气极端频繁。

7月16日晚，郑州市防汛抗旱指挥部启动防汛四级应急响应。气象部门预报，7月16日夜里到17日上午有大到暴雨，伴有雷暴大风、短时强降水，累计降水量30至60毫米，局地80毫米以上，最大小时雨强40至60毫米。

仅仅一周后的7月23日，郑州市气象台将暴雨黄色预警升级为橙色预警——过去3小时金水区庙李站降雨量已达41.4毫米，预计未来3小时主城区累计降雨量将达70毫米以上。

河南连续多天预报暴雨和强对流天气。

暴雨意味着什么？水库水位骤变、暗流突变、堤岸坍塌。强降水可以在几十分钟内让水面暴涨，把浅滩变成深渊。在黄河滩区，“看似厚实坚硬的土壤下方常藏有松软淤泥，踩上去危险极大”。在尖岗水库这样的山体型水库，暴雨还可能引发上游来水突增，下游戏水者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
你以为水面平静就是安全？天气频发的夏天，平静可能只是暴风雨的间歇。

法律：你泳的不是水，是城市的生命线

尖岗水库2000年被确定为郑州市一级饮用水备用水源。依据《河南省人民政府关于调整尖岗水库饮用水水源保护区的批复》，水库划定了严格的一级保护区和二级保护区。
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》明确规定：禁止在饮用水水源一级保护区内从事网箱养殖、旅游、游泳、垂钓或者其他可能污染饮用水水体的活动。 个人在一级保护区内游泳、垂钓或者从事其他可能污染饮用水水体活动的，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环境保护主管部门责令停止违法行为，可以处500元以下的罚款。

尖岗水库总库容6070万立方米，兴利库容5041万立方米，以防洪、城市应急供水为主要职能。这不是一句空洞的数字——它意味着，在紧急时刻，这座水库要供应数十万市民的基本用水。每一个下水游泳的人，身上的油脂、皮屑、防晒霜、携带的杂物，都在直接进入这座城市的“生命水源”。

在饮用水源地游泳，不只是拿自己的命冒险，更是在拿一座城市的安全垫冒险。

尖庄水库水域一名野泳者。（资料图）

人们为什么还要来？

批评野泳者“不自觉”很容易，但如果不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——郑州人为什么非要往水库里跳？——那所有的“禁止”都不过是在堵住一个不断冒水的泉眼。

郑州是典型的北方缺水城市，天然水域资源稀缺，市民有着亲近水、亲近自然的强烈渴望。这种渴望，在每年夏天都会以近乎“壮烈”的方式表达出来。

据中原网2026年7月22日报道，入夏以来，贾鲁河、北龙湖、尖岗水库、常庄水库、西流湖、金水河——每逢周末，这些水域都聚集了大量游泳、戏水人群。

贾鲁河3号坝、4号坝、5号坝、7号坝，游人如织；北龙湖5.6平方公里的水面上，野泳人群大幅增加；西流湖盆景园水域水深约4米，岸坡陡峭，近年已发生多起溺水事故，但依然挡不住人们前仆后继；常庄水库离岸两三米处就深达4至5米，照样有人下水。

甚至，管城区十八里河的一个城镇污水处理厂排污口，因为“水流大、看着凉快”，也变成了网红戏水点——即便流出来的是灰褐色的中水。

人们选择尖岗水库的原因很简单——“这里水干净、环境好，比游泳馆更舒服。”这句话里有一种令人心酸的天真。

问题是：一座拥有千万级常住人口的城市，能供市民安全亲水的地方，到底有多少？

数据说话：

郑州全市游泳场地仅157个（其中室外25个、室内132个），天然游泳场0个。（来源：郑州市体育局/2024年郑州市体育场地主要数据表）

超过三分之一的游泳池集中在金水区和郑东新区，西区、老城区的游泳设施严重不足。

商业游泳馆门票多在百元以上，奥体中心、省体育中心等公共场馆成人票六七十元，儿童票三四十元——一家三口去一次，轻松破两百。

方特水上乐园、银基乐海水世界、奥帕拉拉水公园等门票也在一百多元，且大多位于郊区，交通不便。

2025年郑州城镇居民月均可支配收入约4368元，月均生活开销约2928元——扣掉生活成本，一个家庭可以自由支配的余钱本就不多。

而在“免费亲水”一侧呢？

现有公园的亲水空间大多只满足“踩水”级别——东风渠的浅水栈道、蝶湖公园的浅水区（水刚没过脚踝）、西吴河公园的鹅卵石河床（适合小朋友摸鱼），这些对带着孩子想“泡在水里”的家庭来说远远不够。

北龙湖严禁下水，西流湖水深超2米也禁止游泳——偌大的城市水面，能看不能碰。

一边是高价且稀缺的室内泳池，一边是完全免费却致命的水库河道——中间那片“安全、低价、真正能下水”的空间，几乎是空白。

一位带着孩子来尖岗水库的家长，或许心里清楚这里危险，但他也清楚：这个暑假，这里可能是孩子唯一能触碰到的“像水上乐园一样的地方”。

这不是在为野泳开脱，这是在追问：一座城市的亲水公共供给，是不是配不上市民的需求？

北龙湖水域执勤的工作人员

疏堵之间——路在何方？

光靠“拦”是拦不住的，每一道被剪开的防护网都在说明同一个道理：人的需求不可能被物理隔离消灭，只会被转移到更危险的地方。

那么，怎么办？

在安全河段划定天然游泳区

一些城市已有先例：在条件允许的河段或湖岸，由政府划定安全范围，设置浮标围栏，配备救生员和救生设施，在夏季高温时段限时开放。这不是放任，而是将“无序野泳”转化为“有序亲水”——在可控环境中满足市民的下水需求。

尖岗水库不能开，但郑州的贾鲁河沿线、蝶湖公园、西流湖等水域，是否可以在评估安全性的基础上，开辟有管理的浅水游泳区或戏水区？

增加公共游泳设施供给

157个游泳场地，对于一座千万人口的城市来说，杯水车薪。更关键的是分布极不均匀——西区、老城区几乎是“泳池荒漠”。

推动社区泳池建设、鼓励学校泳池在暑期向社会开放、在城乡接合部增设季节性临时泳池，都是可探索的方向。政府可以通过补贴降低公共泳池的运营门槛，让价格回归普通家庭能承受的区间。

利用现有水域做文章

蝶湖公园的浅水区已经证明，安全的亲水空间是有人气、有需求的。能不能在此基础上扩大规模？能不能在西流湖等公园开辟有人管理的嬉水区域？能不能在贾鲁河安全河段设置亲水平台和浅水活动区？

科技手段补位

江苏省部分水域的做法值得参考：在重点水域安装智能监控和警报系统，一旦有人进入危险区域，自动触发语音警告并同步通知管理人员。这种“电子围栏”配合人工巡查，能大幅提高管理效率。

打通执法链条

当前最紧迫的问题之一，是解决“谁都能管、谁都不管”的执法真空。水利部门、生态环境部门、城管部门之间需要明确牵头单位和联合执法机制，让法律的威慑力真正落地。让每一个违规者知道：这里有人管，管得严。

堵是底线，疏是出路，二者缺一不可：只堵不疏，是对人性的误判；只疏不堵，是对生命的漠视。

安全与亲近，不应该是二选一

回到尖岗水库。

那些带着孩子来的家长，他们不是不爱惜生命，而是在一个缺少安全亲水选择的城市里，用自己有限的能力和判断，试图给家人一个清凉的夏天。只是他们不知道——或者心存侥幸地忽略了——脚下那个“向前一米就是三米断崖”的地形，足以在瞬间夺走一切。

2014年，胡某，28岁，未婚，父亲早逝。他在浅水区前行2米，滑入11米深渊。同伴拉住他的手，最终没能拉住。急救人员抢救40分钟，同伴含泪哀求：“再救一会儿吧，再救一会儿吧。”

生命没有“再救一会儿”的机会。

但一座城市可以有“亡羊补牢”的机会。

一座好的城市，不应该让它的市民只能在饮用水源地的断崖前寻找清凉，不应该让一个暑假的快乐需要用生命去冒险，更不应该在每一条生命逝去之后只留下一句“请远离危险水域”。

安全与亲近，从来不应该是二选一。

一个城市的温度，或许就藏在它能不能让每一个普通家庭，安全地、体面地、有尊严地亲近一池清水。

尖岗水库的水面依然平静。水面之下，断崖如旧。

而在水库之外，这座城市的亲水困局等待着一个真正的答案。

编辑：杨剑　　审核：王世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