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诗经》河南地名考——浚县

《诗经》作为西周春秋时期的一部社会文化史，其中不少诗篇都有地名或河名，这些名字跨越数千年，依然活跃在今天我们的生活里，如邻家玩伴，可感可亲，以至唤起它们的名字，让人忘记是在《诗经》里还是生活中——浚地，就是这样一个名字。

浚地，即今天的河南浚县，属鹤壁市，北距安阳50公里，南去新乡70公里，东距濮阳45公里。《诗经》中提到浚字的诗篇有四首：

其一，《国风·邶风·凯风》

“凯风自南，吹彼棘心。棘心夭夭，母氏劬劳。凯风自南，吹彼棘薪。母氏圣善，我无令人。爰有寒泉？在浚之下。有子七人，母氏劳苦。睍睆黄鸟，载好其音。有子七人，莫慰母心。”

其二，《国风·鄘风·干旄》

“孑孑干旄，在浚之郊。素丝纰之，良马四之。彼姝者子，何以畀之？孑孑干旟，在浚之都。素丝组之，良马五之。彼姝者子，何以予之？孑孑干旌，在浚之城。素丝祝之，良马六之。彼姝者子，何以告之？ ”

其三，《小雅·小弁》

“弁彼鸒斯，归飞提提。民莫不榖，我独于罹。何辜于天？我罪伊何？心之忧矣，云如之何！……莫高匪山，莫浚匪泉。君子无易由言，耳属于垣。无逝我梁，无发我笱。我躬不阅，遑恤我后。”

其四，《商颂·长发》

“浚哲维商，长发其祥。洪水芒芒，禹敷下土方。外大国是疆，幅陨既长。有娀方将，帝立子生商。……武王载旆，有虔秉钺。如火烈烈，则莫我敢曷。苞有三蘖，莫遂莫达。九有有截，韦顾既伐，昆吾夏桀。昔在中叶，有震且业。允也天子，降予卿士。实维阿衡，实左右商王。”

通读以上四首含“浚”字诗，可知在前两首中，“浚”（xùn）指浚地，后两首中，“浚”（jùn）指其本意。“浚”，现代汉语规范二级字，普通话读音为jùn、xùn，最早解释见于《说文解字》，在六书中属于形声字。“浚”的本义为疏通、挖深，如疏浚、浚河；引申义为深，“浚哲维商”中的“浚”通“睿”，意为明智。

《凯风》为“邶风”中的诗篇，《干旄》为“鄘风”中的诗篇。“鄘风”“邶风”与“卫风”合称《诗经》卫地“三风”，地望大致位于今以鹤壁为中间带的安阳以南、新乡之北的豫北地区。《邶风》以邶地命名，史载为周武王封商纣之子武庚领地，今汤阴东南瓦岗镇有邶城村，都属于淇水卫地的诗，附丽着汤汤淇水的灵韵、情怀与哲思。

历史上卫 、鄘 、邶属于武王克商后所封的“三监”之地，分别由武王弟管叔（东卫管叔鲜）、蔡叔（南鄘蔡叔度）、霍叔（北邶霍叔处）统治，以监视被封于商畿的商王纣之子武庚。“三监”之地虽然后来都统一于卫，属于卫国版图，但这里行文不妨仍按旧称三地，甚至视之为彼时方国。邶地（方国）在今安阳汤阴一带；鄘地（方国）在今新乡卫辉一带，从地理方位上讲，邶在浚地之北，鄘在浚地之南，皆与今天相符。三千年的淇水烟雨，洗去的是历史封尘，净化的是岁月晴空，丹青汗书，一行行方块字，倾注的无尽情思、呼号的底里爱恨、记录的过往场景，今天依然活跃在我们的生活中。

国之交在于民相亲。《邶风·凯风》“爰有寒泉？在浚之下。”有人考证寒泉在邶地，就在邶城北边一公里处。今天邶城北边有个村庄叫“寒泉”，就是因泉得名。两千多年来，寒泉水一直汩汩长流，直到20世纪60年代，由于地下水位下降才停止喷涌，这不无道理。历史上淇河在第四纪更新世从鹤壁市淇滨区大赉店附近改道后，由北东流向改为正南偏东流向。商周时期，古淇河自浚地大伾山、浮丘山西北流经邶城，在今汤阴东部汇入古黄河。也就是说，浚地、邶地都为河内之地，并由淇河一水相连，在水流方位上邶地正是“在浚之下”。假如以上考证成立的话，邶城距浚城数十公里，邶地的歌者能够拿浚地景物作比兴，如果不是对浚地他乡山水景物、风土人情十分熟悉的话，是万万做不到的，更何况写在诗中，赋予强烈的文学意象？由此可见，当时两地抑或两国之间交往之密之深。

《鄘风·干旄》亦然。透过“孑孑干旄，在浚之郊”“孑孑干旟，在浚之都”“孑孑干旌，在浚之城”的优美排比，可见当时两地联系之密、交往之深。关于《鄘风·干旄》，古今解其主旨之说甚多，主要有三种：一是以《毛诗序》为代表的“美卫文公臣子好善说”；二是以朱熹《诗集传》为代表的“卫大夫访贤说”。马瑞辰赞成此说，他稽考古籍文献，指出“古者聘贤招士多以弓旌车乘。此诗干旄、干旟、干旌，皆历举召贤者之所建”（《毛诗传笺通释》），认为此诗是赞美卫文公群臣乐于招贤纳士的；三是现代一些学者所持的“男恋女情说”，认为此诗写一个男性贵族青年乘车赶马去见他的情人。这三种说法恰好代表了古代经学汉学、宋学两大体系和五四运动兴起后新学的观点。但无论哪种观点，“在浚之郊”“在浚之都”“在浚之城”由远及近的诗艺章法，显然是对远道而来的行者而歌，如果按“访贤说”的话，访贤大夫对要访的贤者必定早有所见所闻乃至过从甚密，不然何来知人善任？而诗家描写远道而来的访贤大夫求贤若渴的心理，真可谓妙笔生花。

透过《邶风·凯风》，让人可以想见历史上的卫域浚地多么宜人宜家。凯风是夏天长养万物的风，她就像母亲的殷殷关怀一样，抚育着儿女的成长。因为此诗，“凯风”具有了人子思母孝亲的特定含义，“凯风”“寒泉”成为母爱典故的源头，苏轼有“凯风吹尽棘有薪”的诗句（《诗经选注》）， 浚地也成了中国传统母子情深的文化符号。

透过《鄘风·干旄》，我们可以读出三千年前卫国浚地浓郁的社风民情，礼贤善治的清明政风。“孑孑干旄，在浚之郊”“孑孑干旟，在浚之都”“孑孑干旌，在浚之城”。“郊”指城邑之外。《尔雅》：“邑外谓之郊，郊外谓之牧，牧外谓之野”。郊就是今天城市（镇）的郊区。“都”本义是有先君宗庙的大城市，后引申为都城，国家最高领导机关所在地，又引申为通衢大埠。“城”本义是城邑四周的墙垣，里面的叫城，外面的叫郭。城字单用时，多包含城与郭；城、郭对举时，只指郭里的城。城在古代还有国、国家的意思，比如，中央之城就是中央之国的意思。如此来看，当时的浚地已有“郊”“都”“城”之称谓，我们固然不能由此断定浚地当时就是通都大邑，甚或什么“国都”，文学表达有其艺术的自由，但至少可以确信当其之时，浚地一定是声名在外、堪称繁华了。

浚地自西汉置县，明初改称浚县，1994年被国务院命名为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，是河南省七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中唯一县级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，虽说英雄不问出处，但英雄自有出处。

在此附带说上一句，浚地以“浚”命名。“浚”本义是从水中挹取，还有挖掘、极深的含义；“浚”又通“睿”，意蕴明智。如此说来，浚地以“浚”冠名，除了黄河、淇河、卫河三水汇通可掬外，一定饱含着先人们所思所愿，有其本意，更有期望、期盼、期待的不了情。

（作者：王力明 单位：鹤壁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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