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不起的河洛文化丨宋陵石像生,藏着“驯象人”的归乡记

游客将镜头对准宋陵石像生《象与驯象人》。 王亚鸽 郭双景 摄

北宋永泰陵神道上的石像生伫立麦田间。 王亚鸽 郭双景 摄
□本报全媒体记者 唐添甜
六月,河洛大地如期迎来麦熟。作为千年麦田“守望者”的北宋皇陵石像生,也迎来新一轮关注。有人欣赏文物与环境之间的和谐共生,有人感叹历史与现实之间的蓬勃张力……
其中,一尊特殊的宋陵石像生及其折射的河洛文化向心力,带给我们不同的思考。
一
休对故人思故国
这尊石像站在河南巩义麦田深处,宋陵神道的起点,他深目高鼻,卷发披肩,身旁站着一头大象。在一群中原面孔之间,这个外来者引人注目。
他是驯象人,来自东南亚地区。千年前,他被“选中”,在北宋皇陵的仪仗中扮演“万国来朝”的活名片。
这个选择,是河洛大地开放的象征,也是当时朝贡制度的安排。虽然《象与驯象人》题材是宋代陵寝石刻的首创,但并非偶然。
历史上,东南亚向北宋进贡大象的数量并不算少,仅《宋史》中记载的就有10余次。这背后,一方面基于北宋繁荣的海上贸易,成熟的线路和制度,为“跨国之旅”提供了可能。包含驯象人在内的朝贡使团可以依托市舶制度与汴河漕运体系,乘船经海上丝绸之路,转内河漕运抵达汴京。另一方面,北宋王朝建立的朝贡体系,对交趾等东南亚国家实行“厚往薄来”。因此,驯象人得到“入场券”,参与并完成了这趟跨国之旅。
朝贡使团完成使命归国,驯象人作为大象的陪同者,大概率是留下来了。这一猜想并非没有依据。
三千多年前,中原曾是亚洲象的乐园,甲骨文里的“豫”,就是一个人牵着一头象的形象,河南的简称也由此而来。随着气候变冷、人口增加、耕地扩张,野生大象一路南退。据记载,亚洲象正是在北宋年间从中原绝迹的。那么,无象可驯的本土驯象人也必将退场,外国驯象人则被引进。
北宋官方制定的《南郊教象仪制》描绘了这样一个表演画面:“一人骑,四人簇引,并花脚乌巾、乘徘绝青樱桃锦络缝四衣,涂金双鹿带。一内侍押象,绣衣执挝。”这说明,“象与驯象人”是“搭档”和“组合”,在表演中不可或缺。
那么,作为“外来务工”的“特殊技术人才”,驯象人大概率要留在中原承担使命。在使命背后的个体人生,会如何展开?他大概会凭借好手艺获得一定的身份,成为远方家人的骄傲和牵挂。他开始吃面食,有了自己的中文名,能吟唱几句宋词。但每当回到那个码头,看着行船的涟漪越荡越远,他或许会流下思念的泪水……
他可能想不到,归乡这条路,不只跨越山海,还要“走”上千年。
二
何妨吟啸且徐行
有这样一种说法:“几千年的历史,不过是麦子熟了几千次。”古老中原在一次次麦熟之间,送别羁旅客,迎接新生命,而石像生就成为历史留给今天、可以亲手触摸的印记。
北宋那位与大象“绑定”的异乡客,早已归于尘土。但是他把骄傲留给石像生,让凝望成为永恒。当你和他对视,很难不去猜测,在一次次日升月落间,他在想什么呢?
是他的亲密伙伴儿大象吗?
大象或许和他一样,也在另一片土地遥望故乡。历史上,人与象争地以“大象撤离,人类留守”告终。今天,河南人通过智慧和劳动,稳稳扛起了粮食安全重任。从求存到共生,从征服自然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,在这片土地上完成转变。丰收时节,站在一望无际的麦田里,远方的风无法告诉我们野生大象还能不能回乡、何时回乡,但可以确定的是,这片土地的生物多样性会在新的环境下,拥抱更多可能。
是远方的亲人来过吗?
驯象人如果有知,应会感慨:大象退却的地方成了粮仓,他的第二故乡成了开放高地。今天,空中丝绸之路繁忙,远方的家人搭乘航班可直达郑州新郑国际机场,来这里不再需要漂洋过海、耗时月余。跨国之旅目的多样,访问、学习、商贸、探亲、游玩或者其他,河南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数据显示,2025年,河南各口岸查验入境的外国人10.5万余人次,数量创历史新高。其中,享受免签政策入境的外国人8万余人次。这一数字,虽然无法回答“远方的亲人来过吗”,但足以保证,如果他们想来,就“一定能来”“一定会来”!
“驯象人”所在的宋陵,早已成为历史文化瑰宝,被悉心守护。尤其,当时光快进到世界交流更为频繁的现代,宋陵得到了更多关注:1998年,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访华期间,将宋陵石像头归还中国;2025年,短视频《宋陵麦收》登上泰国电视台……宋陵所在的这片土地,正被世界熟知,驯象人和一个时代的故事,正被更多人感受。
这条归乡路,他在精神上走得很慢,但走得很值得,且终于等来了希望。
三
此心安处是吾乡
从有限的生命看,他的物理归途可能止步于“遥望”;从无尽的遥望看,他的乡愁或许早已从“执念”化为“释然”。
当年站在北宋汴京街头,他或许曾无数次接受人们对异族面孔的好奇。千年间,不同面孔的石像生都获得了守护。如今,人们面对“驯象人”,除了好奇,更多是理解和接纳。
今天,很多外国友人来河南学习、工作、生活,河洛文化展现的向心力,正是中华文明“和而不同”的当代回响。
一千年前,一个外国人带着大象来到中原,留了下来。一千年间,他和中原面孔的石像生们一起守护麦田,而这片麦田的人们也在守护他们。如今,这片土地把他当成了“自己人”,也把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当成“自己人”。
宋陵的石像不会说话。但,风会替他传音,麦浪会替他书写。
麦熟,归乡。“驯象人”的故事属于大地、属于自然、属于自己,也属于每个停下脚步、与之对望的人。
编辑:申久燕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