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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因材施教二例

2026-04-29大河网

孔子是我国私学的重要开创者和儒家学说的创立者,仁是他的核心思想。孔子在开导和启示仁的过程中,体现出其因人而异、随机点拨的特点。这里以孔子与两位弟子讨论管仲是否仁为例,来看他是如何因材施教的。

《论语•宪问》曾记载孔子答子路与子贡问管仲“仁否”的对话——

子路曰:“桓公杀公子纠,召忽死之,管仲不死。”曰:“未仁乎?”子曰:“桓公九合诸侯,不以兵车,管仲之力也。如其仁!如其仁!”

子贡曰:“管仲非仁者与?桓公杀公子纠,不能死,又相之。”子曰:“管仲相桓公,霸诸侯,一匡天下,民到于今受其赐。微管仲,吾其披发左衽矣。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,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。”

从这两则材料看孔子的态度应该很明确,即管仲可称为仁,这是一个极高的评价,但在《论语•八佾》中又有对管仲的批评——

子曰:“管仲之器小哉!”或曰:“管仲俭乎?”曰:“管氏有三归,官事不摄,焉得俭?”“然则管仲知礼乎?”曰:“邦君树塞门,管氏亦树塞门。邦君为两君之好,有反坫,管氏亦有反坫。管氏若知礼,孰不知礼?”

由于《八佾》的负面评价,引发论者对《宪问》正面评价的怀疑。至今学术界对孔子是否称许管仲以仁仍有不同意见。这里暂且放下文本中的矛盾性评价,从文本进入历史,主要讨论孔子在回应子路与子贡的质疑时的教育方法。

首先作出一个判断:孔子此前曾称许管以仁,弟子对此不能理解和接受,于是提出论据,质疑孔子的评价。这种提问与弟子们通常的问仁方式不同:一般的情况是不知是否为仁,虚其心而发问,是以请教的心理问仁(见《公冶长》《雍也》《颜渊》《子路》《宪问》《卫灵公》《阳货》);这里则是不认可管仲为仁,实其见而发问,是以反驳的语气问仁。这是子路、子贡问管仲仁否,与《论语》中其他地方的不同之处,也是笔者判断这两段对话有前情的原因。从孔子因材施教的角度看,孔子回答子路,重点在桓管霸业的“不以兵车”,针对的是子路好勇之弊;孔子回答子贡,重点在桓管霸业的攘夷存夏,针对的是子贡的卫人出身。

一 、“九合诸侯,不以兵车”与子路的好勇之弊

“九合诸侯,不以兵车”一语歧解很多,主要围绕着“九”这个数字,以及是否有“兵车”这回事。《史记》引齐桓公之语:“寡人兵车之会三,乘车之会六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。”(《齐太公世家》)此可证“九合”而不能证皆“不以兵车”。《穀梁传·庄公二十七年》释春秋经“夏,六月,公会齐侯、宋公、陈侯、郑伯,同盟于幽”时表彰齐桓公的“信”与“仁”:“衣裳之会十有一,未尝有歃血之盟也,信厚也。兵车之会四,未尝有大战也,爱民也。”这里以有“兵车”而无“大战”释为仁者之“爱民”,“兵车之会”的意义并不低于“衣裳之会”。《左传》记载其数为十四,近于《穀梁传》。另据《左传》,齐孝公伐鲁,鲁僖公使展喜犒师,展喜答齐孝公问“何恃而不恐”时说:“昔周公、大公股肱周室,夹辅成王。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:‘世世子孙,无相害也。’载在盟府,大师职之。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,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,昭旧职也。”(《僖公二十六年》)这是春秋时代弱国常用的外交辞令,以先君(齐桓公)之行委婉批评时君。朱熹说“春秋传作纠,督也”就是据展喜此语而来。这种理解放弃数字上的追究而印证“不以兵车”,却无法解释后面的“管仲之力”,因为这里齐桓公的“不以兵车”是据周成王所赐之盟誓,与管仲无关。钱穆综合诸论,认为“此九合确有指,惟今不得其详耳。言不以兵,乃不假威力义,非谓每会无兵车。所以必著不以兵车者,乃见齐桓霸业之正。然则管仲之相桓公,不惟成其大功之为贵,而能纳于正道以成其大功之为更可贵”笔者认为,“九合诸侯,不以兵车”一句中,“九”可能不是确指,只形容其多,“九合诸侯”即齐桓公多次主持诸侯会盟;“不以兵车”并非字面上的不带兵车和不准备打仗,而当从霸业与民众的关系上理解。钱穆将“不以兵车”理解为齐桓公霸业之正的表现,并由此肯定管仲的功劳,这就将孔子评价齐桓公与管仲的材料作一个贯通的理解。马融注“齐桓公正而不谲”时说:“伐楚以公义,责苞茅之贡不入,问昭王南征不还,是正而不谲也。”这里所述即齐桓公服楚的“不以兵车”的“兵车之会”。

齐桓公在平息宋国之乱并与鲁国言和后,将重要的华夏诸侯(鲁、郑、卫、宋)收服,“齐始霸也”(《左传•庄公十五年》)。与此同时,南方的楚国逐渐兴起,意图北上,引起华夏诸侯警惕(《左传•桓公二年》:蔡侯、郑伯会于邓,始惧楚也)从鲁桓公二年到鲁庄公十四年,三十余年间,楚国吞并汉水流域小国(《左传•僖公二十八年》:汉阳诸姬,楚实尽之),拆除周王室南方屏障,兵锋指向郑国。作为华夏诸侯之长,齐国要坐稳霸主之位就必须收服楚国这个强敌。鲁僖公四年,齐桓公率诸侯联军,讨伐楚国的附属国蔡国,随之伐楚。楚成王问其故,管仲代齐桓公回答,以齐国始祖姜尚之名,大讲历史,作为自己征伐的合法性来源,最后以苞茅不贡与昭王南征不复问罪于楚,楚国领受轻罪(苞茅不贡),推掉重罪(昭王南征不复),与齐国盟于召陵,承认了齐国的霸主地位。齐楚的召陵之盟,应当就是《穀梁传》所称赞的没有“大战”的“兵车之会”,是“仁”和“爱民”的表现。齐国挟强大武力(有兵车)而不用武力服楚(无大战),管仲的军事外交策略在其中起到了关键作用。成就霸业、匡扶天下而能尽量减少战争,减轻人民痛苦,管仲的作用确实值得称道,孔子因之连称“如其仁”。

子路好勇,《论语》中孔子常批评、矫正他的这一弊病(见《公冶长》《述而》《先进》《阳货》),这里的回应从齐桓霸业对民众影响这个角度,盛赞管仲在克制使用武力方面的作用,也是同样的用意。齐桓、管仲之事乃当时显学,子路对于其事不会不知,老师的这一番苦心子路当能体会。

二 、“披发左衽”与子贡的卫人出身

孔子答子路,再次明确自己的判断之后,子贡仍然不解,继续发问,孔子的回答仍是基于民的视角:“不以兵车”是减轻战争痛苦,免于“披发左衽”则是保持华夏族的生活方式,避免夷狄化。这是对管仲功业历史价值的张扬,同时也是在唤醒身为卫国人的子贡的历史记忆。这里需要提及的是,孔子与卫国有着深厚渊源,他周游列国时曾两次仕于卫(前495-前493事卫灵公,前488-前485事卫出公),还曾兴致勃勃地与子路讨论卫国的治理(如正名之论,庶、富、教之论,其语见《子路》)。鲁国和卫国同为姬姓国,两国始祖周公与康叔为兄弟,故孔子说“鲁、卫之政,兄弟也”(《子路》)。

春秋时期的卫国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小国,无足轻重,但西周时期卫国是最重要的诸侯国之一(周公平定三监叛乱后,封同母弟康叔于卫,其地在殷商统治核心区,职责是监视殷商遗民。小邦周取代大邑商后,政治上很多重要的安排都是为了收服殷遗,卫国担当此职,其地位之重要可以想见)。春秋初年卫国仍为大国,但狄入中原改变了卫国命运。西周亡于犬戎,进入春秋,戎狄被秦晋交逼而东南侵(见蒙文通:《周秦少数民族研究》)。鲁闵公元年狄伐邢,闵公二年入卫,僖公八年、十六年伐晋,僖公十年灭温,僖公十三年再侵卫,僖公十四年侵郑,深入中原腹地,威胁周王室。管仲建议齐桓公救邢国,提出的理由是“戎狄豺狼,不可厌也,诸夏亲昵,不可弃也。宴安鸩毒,不可怀也。《诗》云:‘岂不怀归,畏此简书。’简书,同恶相恤之谓也。请救邢以从简书”(《左传·闵公元年》)桓公从之,出师救邢。闵公二年,狄人伐卫,卫懿公战死,卫国几尽灭亡,“卫之遗民男女七百三十人,益之以共、滕之民五千人,立戴公以庐于曹”(《左传·闵公二年》)此时齐桓公向卫国伸出援手,“使公子无亏帅车三百乘、甲士三千人以戍曹。归公乘马,祭服五称,牛羊豕鸡狗皆三百,与门材。归夫人鱼轩,重锦三十两”(《左传·闵公二年》)戴公即位当年即卒,“齐桓公以卫数乱,乃率诸侯伐翟(狄),为卫筑楚丘,立戴公弟燬为卫君,是为文公。文公以乱故奔齐,齐人入之”(《史记·卫康叔世家》)先济之以物资,安顿生活,后为卫伐狄复国,齐桓公这些举动都是在践行管仲亲华夏而御戎狄的策略。由于齐桓公的攘夷存夏之功,在邢、卫灭国、复国一事上表现得特别突出,《左传·闵公二年》称许其功曰:“僖之元年,齐桓公迁邢于夷仪。二年,封卫于楚丘。邢迁如归,卫国忘亡。”

春秋末期,戎狄已不能再为祸华夏,历史情境丧失,于是“卫国忘亡”不再是夸张的描述,而成为一个事实。“忘亡”的同时亦忘记桓管霸业之于卫国的存亡绝续之德,此时的卫人子贡,需要经由老师“披发左衽”(夷狄化)的郑重提醒,才能唤起这段不堪的亡国记忆。当记忆被唤醒,所谓“微管仲,吾其披发左衽矣”,就其字面意当然可泛指华夏诸国,但回到当时的历史情境,它首先是指曾被狄人灭国的邢、卫,卫人子贡的祖先自然亦在其中。孔子此语,既提醒子贡,又点到为止,相信身为孔门言语科弟子的子贡在省悟之后,亦会感佩老师的此番良言深意。

儒家所谓华夷之辨其实质是人禽之辨,管仲称戎狄为豺狼,说明此为时贤共识,亦可见保存华夏文明、免于夷狄化对于华夏族来说是何等重要。管仲的贡献已超越称霸本身,而与华夏文明的存续相关。杨国荣认为孔子对子路、子贡的回应,“重要的不是孔子对管仲霸业的赞赏,而是对其社会历史贡献的肯定。‘被发左衽’是所谓夷狄之俗,它隐喻着人的前文明的存在形态,在孔子看来,管仲的历史的贡献,就在于通过运用社会政治的力量,担保了文明进程的延续,避免了停留或回到前文明(‘被发左衽’)的存在形态,相对于文明价值的维护,是否效忠于某一政治人物完全是微不足道的”以质疑心理发问的子贡,经由此番点拨,应该也能体会到颜回对于孔子“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”(《子罕》)的感受,他的疑问也当可以解开了。

(作者:代云 单位:河南省社会科学院哲学与宗教研究所)

编辑:付婷  审核 :姜秋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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