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扁平化的技术时代,艺术如何彰显人的特殊性

2026-04-29文汇报

  艺术家王劼音最近几年致力于纸本综合材料的创作,无意中回应了人们内心对结结实实的质感和触觉的渴望。图为王劼音纸本综合材料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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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傅军

  在这个算法试图量化一切,效率试图抹平一切,技术的普遍性又试图将万物纳入同质化、扁平化轨道的时代,什么东西才能守护并彰显人作为特殊性的存在?

  本文所指的扁平化,不仅指视觉设计上的去质感,更指向技术时代的一种深层逻辑:消除纵深、抹平差异、将一切压缩到同一平面进行即时比较与交换。从算法推荐到标准化生产,再到大数据预测,技术逻辑始终在做一件事:就是将异质性的经验转化为同质性的数据,将不可比较的生命转化为可比较的变量。如今,AI加速了这一进程,你的偏好可以被预测,你的情感可以被分类,你的选择可以被诱导。

  而人的特殊性,本质上是不可通约性的彰显。每一个人的身体、记忆、创伤、渴望等等,都无法被任何通用规则完全捕捉。你爱一个人、怀念一段时光、被一件艺术作品深深打动……所有这些生命经验都是无可替代的。你可以用语言描述,却永远无法让另一个人获得完全相同的感受,这种“不可替代性”不是缺陷,而是人之为人的本体论根基。

  然而,在如今越来越趋向于扁平化的技术时代,深度被降维成表象,历史被压缩成当下,质感被替换为像素。那么,如何在这种极致扁平的压力下,去彰显人的特殊性?艺术或许可以帮助我们做到。

  重建深度时间,对抗永恒“当下”

  扁平化时代的一个核心特征,是时间的坍缩。一切都在“此刻”被消费、刷新、遗忘。算法推送的是“现在流行”,社交媒体鼓励的是“即时反馈”。人的特殊性之一,恰恰是拥有对纵深时间的感知与敬畏,诸如记忆、耐心、等待、传承等等。而艺术用自身的耗时性和耐久性,对抗“划走即忘”的扁平节奏,见证生命的存在性过程。它一直在告诉我们:人是一种时间性存在,有些价值,需要你慢下来,需要你用生命的长度去丈量。

  上海抽象艺术家丁设的创作,就是生命存在性的一种见证。近年来,我几乎每天都能在朋友圈看到他上传的最新作品照片,或整体或局部。对他来说,画画似乎是繁忙工作之余的一场日常修行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在不断的书写、反复的涂抹、一次又一次的叠加中,展现出生命执拗的意志力。前不久《又见——丁设个展》在沪申美术馆开幕,策展人张晓凌在前言中写道:“我们不是在观看已完成作品的形式,而是在观看正在生成的过程。时间未被消除,而是被保存下来,过程未被掩盖,而是被呈现出来。这是丁设对抽象艺术的重要贡献,让时间维度在抽象语言中涅槃重生。”换言之,丁设通过创作,把生命与时间都具像化了。那些细节、笔触、肌理、节奏、气息,记录了他曾经与作品进行反复对话与互动的痕迹,是他过往记忆与人生经历的一种浓缩与写照。这既是一份私人经验,又能引发观者的共情与共鸣,可以说是抽象艺术在形而上层面的意义与价值。

  由此可见,丁设用日常朋友圈无叙事式的作品“打卡”,对抗社交媒体的“即时高潮”。面对日益碎片化的当下,他却把碎片重新串连成一条绵延的时间线。这让我强烈地意识到,艺术其实不是凸显孤立的人,而是让人在时间深处认出彼此,同时看到时间性、过程性、生命痕迹这些在扁平化时代最易被遮蔽的维度。

  保留质感与触觉,对抗光滑的空洞与疏离

  “光滑”美学在扁平化的技术时代流行,表面上是对视觉风格的偏好,深层其实折射出认知、心理、技术与商业逻辑的同构。大量研究表明,大脑天生偏爱易于处理的信息,那些高对比度、无纹理、几何规整的光滑表面,最能被视觉皮层以极低成本快速解析。因此,光滑美学的本质是最小化认知摩擦,流畅性成为快感的来源。社会学家鲍德里亚曾指出,光滑表面,比如玻璃、镜子、亚克力,是“功能性美的最高等级”,因为它消除了一切手工痕迹、地方性与历史感。

  然而,极致的平滑往往象征着理性、现代性,也代表着冷漠与距离。比如杰夫·昆斯的不锈钢《气球狗》,表面如镜面般光滑完美,但它彻底否定了物品原本的温度与柔软,观众无法拥抱它,只能被这道光滑而坚固的屏障阻隔在外,透露出一种深层的空洞与疏离。与此相反的是,柔软或流动的质感,常常暗示着变化、生命以及情感的温度。例如约瑟夫·博伊斯用油脂和毛毡创作的《油脂椅》,这些温暖柔软的材质象征着生命与救赎、伤痛与治愈。

  然而,光滑并非人性的全部渴求。对光滑的厌倦,恰恰催生了粗糙的回归。事实上,我们除了希望拥有无摩擦、无障碍的体验,我们同时喜欢粗糙的触觉与质感,因为粗糙感常与自然、时间、手工痕迹或历史的沧桑感相连。它能打破光滑表面的“完美”与冷漠,传递一种真实、朴素甚至反抗的力量。例如,安东尼·塔皮埃斯在画布上混合大理石粉、沙砾,创造出厚重、龟裂的粗糙表面,以此表达出战后的创伤与物质的精神性。

  现在,有越来越多的人重新寻找那些有摩擦、有记忆、不能被算法完美预测的触感,某种意义上来说,其实是对过于光滑、无菌、监控化数字生活的一种反抗。艺术家王劼音最近几年致力于纸本综合材料的创作,无意中回应了人们的这种深层心理需求。他经常利用学生废弃的旧纸,进行涂刷、拼贴、裱托、组合等一系列改造,最终成为具有现代构成意味且又非常独特的综合材料作品。由于旧纸带着岁月的包浆,又携带着多重人为的痕迹,所以它们看上去不那么平整,甚至有些凹凸不平。王老师常常故意不上板,不装框,而是素面朝天,露着毛边直接钉在展墙上,以最质朴、粗粝、本真的面目示人。这不仅体现出他的审美偏好,更彰显出艺术在这个越来越精致化时代的一种独立意志,一份有尊严的粗糙感。艺术在这里,不仅制造了粗糙的物质阻力,更深层地反映出人类内心渴望那种结结实实的质感和触觉。

  通过在地创作,对抗全球文化的同质化

  全球化与技术化,正在抹平地理和文化上的差异。从上海到纽约,看到的机场、商场、电脑、手机、广告等等,几乎一模一样,全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国界的“地球村”。但人的特殊性让他们会深深留恋家乡的方言、美食、风俗……这些其实不是身外之物,而深刻地塑造了“我”本身。方言是思维最初的模型,而家乡的味道是味觉永恒的底色。当人身处异乡,听到一句乡音,尝到一口家乡菜,那种瞬间的“确认感”是任何理性所无法替代的,这构成了一个人最顽固的身份认同。人不是漂浮在数据海洋中的抽象生物,而是出生、成长、终老于某一片具体土地上的人。因此,艺术常常用“在地性”,对抗“在云端”的悬浮感。

  近日,在上海交通大学程及美术馆启幕的《上海故事——洪健近代建筑绘画展》,呈现了艺术家洪健运用水墨融合西画的方法,创作的外滩、石库门、老洋房等三十多件纸本水墨作品。这些以上海经典老建筑为母本而创作的作品,往往只有建筑,没有人物,他以缺席暗示在场,呈现一种“去人物化”的在场感,构成了一种反叙事的叙事。画面虽然不出现人,但通过人留下的痕迹,让观者可以感觉到人的存在。与此同时,在一个人人追逐高饱和影像的时代,洪健却用各种灰,蓝灰、绿灰、红灰、黄灰,构建了一个介于历史与当下的共时性空间。正是这种共时性,唤醒了我们对于历史、对于建筑、对于绘画的凝视与思考。更为难得的是,他用这种不喧哗却很持久的高级灰,创造了一种熟悉的陌生感,一种有距离的观看,一种超越现实世界的审美维度,引发了很多上海人内心强烈的情感共鸣和身份认同。

  今天,技术时代的扁平化如同一场沉默的隐形霸权,它试图将一切,包括人的心灵,压缩为数据平面上的点。而艺术所做的,正是在这个光滑、均质、不断滑动的平面上,顽强地制造出一个个褶皱、结节、裂痕与山峰。这些褶皱,是时间长河的沉积岩,是手工触感的毛细血管。它们无法被算法预测,无法被效率逻辑收编,更无法被平滑地划走。它们以物质、时间和空间的重量,固执地提醒着我们:人的价值,不在于成为毫无瑕疵、永不停歇的机器,而在于那些从伤痕、脆弱、笨拙中,依然顽强地展露出来的生命力量。

  这不是一种怀旧的抵抗,而是面向未来的一份宣言。在一个人工智能可以创作诗歌、生成图像的时代,艺术唯一且最终的使命,或许正是去守护、去彰显那最后一片算法无力抵达的疆域,属于我们每个人的、独一无二的、作为人的尊严。

  (作者为上海油画雕塑院美术馆馆长)

编辑:王晓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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